从未遭遇这般黑压压、强悍而傲慢的敌人
发布时间2012-1-23 20:8:34文章来源http://www.527z.com/——题记
畴前,人的耳朵里住过一位雄伟的房客:深沉。
“长安一片月,万户捣衣声。”(李白)
“雨中山果落,灯下草虫鸣。”(王维)
“鸟宿池边树,僧敲月下门。”(贾岛)
在我眼里,古诗中最好的句子,所言之物皆为“静”。读它时,你会觉得全世界一片清寂,心境安祥至极,连发丝坠地都听得见。
古人真有耳福啊。
耳朵就像个旅馆,肩摩毂击,谁都可能来住,且是不邀而至、猝不及防的那种。
其实,它最记挂的房客有两位:一是深沉,一是音乐。
我一贯以为,在上苍给人类原配的保存元素和美学资源中,“深沉”,乃最珍奇的成分之一。音乐未出生前,它是耳朵最大的福祉,也是独一的爱情。
并非无声才叫深沉,深巷夜更、月落乌啼、雨滴石阶、风疾掠竹……深沉之声,更显清幽,更让人心机旷远。美景除了美观,必养分耳朵。对尘间优美之音,明人陈继儒曾历数:“论声之韵者,曰溪声、涧声、竹声、松声、山禽声、幽壑声、芭蕉雨声、落花声,皆天地之清籁,诗坛之宣传也。然销魂之听,当以卖花声为第一。”(《小窗幽记》)
当以卖花声为第一。
儿时,逢夜醒,耳朵里就会轻手重脚溜进一个声响,心神即被它拐走了:厅堂有一盏木壳挂钟,叮当叮当,永不疲倦的样子……那钟摆声静极了,全世界彷佛只剩下它,我边默默帮它计数,一、二、三……边设想有个孩子骑在下面荡秋千,冷不丁,会想起师长教师说的“一刻千金”,我想,这叮当声就是工夫,就是黄金了罢。
回头看,那会儿的夜真静啊,童年耳朵是有福的。
多年后,读“湖上笠翁”李渔的《闲情偶寄》,谈到睡,他说:“睡必先择地,地之善者有二:曰静,曰凉。不静之地,只睡目不睡耳,耳目两岐,岂安身之善策乎?”
古人以睡养生,睡之有三:睡目、睡耳、睡心。睡之第一要素,静也。
为求静中之颐,那些神仙级的古人还有游觅“安榻”的风俗,即随处借地儿睡,比方深林泉畔、石竹幽窗……总之,在“静”上添更多的附加值。以古天地之清宁,还再三无常、环肥燕瘦,真奢糜啊。试看当下星级酒店,哪个在“静”上达标?
这日,吾辈耳朵里住着哪些房客呢?
刹车、喇叭、拆迁、施工、装修、铁轨惊动、机翼呼叫、高架桥轰鸣……它们有个团体注册名:喧闹。这是期间对耳朵的清剿,你无处逃匿,双手捂耳也没用。
耳朵,从未遭遇这般黑糊糊、强悍而自高的冤家,我们从未以这么恶毒和辱没的条件请求耳朵服贴。机械统治的年代,它粗大的喉结,只会收回尖锐的啸音,像磨砂,像钝器从玻璃上狠狠刮过。
一同伴驾车时,总把“重金属”放到最大批,他并不关切谁在唱,按其说法,这是用一个声响掩盖一群声响,以毒攻毒,以暴治暴。
我们拿什么抵制嘈声的袭击呢?
耳塞?公开室?使窗户封得像砖厚?将门缝塞得密不透隙?当然还有,即麻痹和鲁钝,以此削弱耳朵的受伤,有个词叫“失聪”,就是这形态……无意在山里或僻乡留宿,却翻来覆去睡不着,那份静太生疏、太很是了,风气受虐的耳朵不适当这犒赏,就像一个饿者乍食荤腥会滑肠。
人体感官里,耳朵最主动、最无辜、最衰弱。它门户大开,不上锁、不设防、不阻拦、不过滤,不像眼睛嘴巴可随便闭合。它长久露天,唯有任务,没有权柄。
其实,耳朵也是一副心灵器官。人之暴躁和焦虑,多与耳朵相关,故有种医术,叫音乐疗法。
但,耳朵总要反抗点什么。它的反抗即生病:失眠、困苦、抑郁……迷信家做一思索:窥察马路两岸的树,乐音净化越重,树越无精打彩,枝头耷拉,叶子萎靡,仿佛一个惊慌的孩子。和人一样,树是有心情的,是长耳朵的。
为慰藉不幸的耳朵,山东网通传奇。我淘过一张CD,叫“阿尔卑斯山林”,采的是简单的天然之声:晨曲、溪流、雀啾、疾风、松涛……买回家的那个下午,我急急关好门窗,掀开声响,一小我浸泡到黄昏。
那个下午,耳朵在押窜,我携它一起私奔,向着迢遥的阿尔卑斯。
充足山林的,不论什么消息,都是“静”。久违的静,亘古的静,雄伟的静。我给耳朵美滋滋过了个节,像杨白劳给喜儿买了尺红头绳。
今后,我多了个风气,每逢机缘,便录下大天然的天籁:秋草虫鸣、夏夜蛙唱、南归雁声、雨骤雨歇、曙光里的雀欢、树叶行走的沙沙……我在储粮,以备饥馑。城里的耳朵,多半时候是饿的。
我对同伴说,当代人的特征是:溺爱嘴巴,宠幸眼睛,恣虐耳朵。
不是么?论吃喝,我们食不厌精、脍不厌细,华夏之餮、独一无二。视觉上,美色、服饰、花草、橱窗、广场、霓虹,总共的时髦宣言和环境主意无不在“色相”高下功夫。
口福和眼福俱饱矣,耳福呢?
无一座都会尽力于“音容”,无一处居所以“深沉”命名。
我们险些知足了身体总共部位,惟独礼遇了耳朵。
以至连礼遇都不算,是折磨,是羞辱。
做一只当代耳朵真的太倒霉了,古人枉造了“动听”一词,实在对不住,我们更多的是“虐耳”。
有个说法叫“花开的声响”,一贯,我当作一个比喻和诗意幻觉,直到遇一画家,她说畴前在老家,中国最西南的荒野,夏天暴雨后,她去坡上挖野菜,总能听见苕树梅绽放的声响,四下里啪啪响……
“苕树梅”,我家旁的园子里就有,红、粉、白,水汪汪、亮盈盈,一盏盏,像玻璃纸剪出的小太阳。我笃信她没听错,那不是幻听和诗心的骄造,我笃信那片野地的静,那个年代的静,还有少女耳膜的清亮——她有倾听物语的天赋,她有幅画,叫《你能让满山花开我就来》,那完全是一种通灵境地……我笃信,一个野菜喂大的孩子,大天然向她大开的就多。
我们听不见,或难以相信,是由于失聪日久,被磨出了茧子。
是的,你必需供认,世界已把深沉——这大天然的“原配”,给弄丢了。
是的,你必需供认,耳朵——失落了最雄伟的爱情。
我听不见花开的声响。
我只听见耳朵的惨叫。
(《古典之殇》,王开岭著,书海出版社,2010年11月版)
文章作者:合击传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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